现代人是如何被宠坏的?

你一定很讨厌百度,因为听说它不思进取,它的 CEO 不尊重用户隐私,它的搜索结果中总夹带着你不喜欢的广告……你口口声声说还是谷歌好,但遇到问题的时候还是不自觉地打开了百度——从简单的资料、人物,到学科论文,甚至包括你的课后作业答案、简历模板、工作时上司交给你的某个任务……

你讨厌支付宝,因为它的新年营销不尊重用户隐私、默认付款选项是花呗、连电视广告都越来越恶俗;你讨厌携程、讨厌美团、讨厌滴滴……可能因为大数据杀熟、因为送你的红包越来越少、打车费越来越贵、规则越来越古怪……但你依然心安理得地用滴滴打车、用携程订票、用美团点外卖然后用支付宝付款。

不止如此,你会在电视剧、综艺节目中看到一些让人喷饭的广告植入,擦擦嘴角笑道:“卧槽,这广告也太恶心了吧!把观众当傻逼吗?”

吐槽之后,一切就像没发生过似的,节目继续,生活继续……

一方面,电视节目制作者、媒体人( 包括自媒体人 )、企业、商家不断抱怨,“现在的观众/用户真是越来越难满足了。” 而另一方面,人们对低俗广告、粗制滥造的电视剧和电影、隐私侵犯的容忍程度却越来越高。

与此同时,人们对于生活本身的态度也表现得极端矛盾——

一方面,他们渴望公平、自由、美好的世界,希望每个个人和机构都坚守底线,心存良善,而面对自己的生存境地,他们都毫不掩饰地彰显对金钱、权力的渴望。

这些矛盾的两端,孕育出两种人——被宠坏的用户和被宠坏的开发者。

 

(一)被宠坏的用户和被宠坏的开发者  

以一个普通的 APP 为例,Topbook 在后台每天都能收到这样的问题:

“有没有软件可以让我自律?”,后面常常伴随一个或多个附加条件,“最好是免费的。”

这里有两点让我从前百思不得其解:第一,一个人为什么把 “自律” 这件事交给一件普通工具?第二,一个人出于什么样的心态会想当然地以为这款软件天生就是为自己解决问题的?

对于一款软件或产品来说,用户量、打开率、活跃程度这些指标大多情况下都是它能否成功的标准,投资人和广告商要看到的也是这些( 对于自媒体来说同理 )。产品经理和开发者必须考虑以高性价比的方式满足用户的普遍需求,同时,还要对业务指标负责。

一些产品经理甚至承认,为了提高用户打开率,除了增强用户体验外,他们会做一定的用户心理研究等工作。然而,一旦在用户需求和业务指标这个天平上过分倾斜,带来的结果要么是产品越来越偏离它的作用本身,要么是被竞品淘汰。

比如微信的本质是一款取代通讯录的工具,如果你仅仅把它当作通讯录工具,那么它对你的生活本身不会产生什么影响。但,为了让更多的用户使用这款工具,微信官方早期放出 [ 摇一摇 ] 、[ 漂流瓶 ] 这种暧昧的功能。

其后的语音、视频、公众号、小程序等等功能,你能够很明显区分出来,哪些是为了解决痛点,满足用户需求,哪些是为了开发商业价值,实现业务指标。

值得一提的是,[ 用户体验 ] 虽然不等同于 [ 用户需求 ],但用户似乎越来越难以分清:比如,抖音通过重构软件 UI 、默认视频全屏带来沉浸式体验,只需要上下滑动就能翻看其他人的视频,双击屏幕就能点赞,点击底部加号即可轻松拍摄、发布视频,15s 魔性音乐加上简单易上手的特效——处处为用户考虑、处处提升用户体验。但它真的解决了你的生活痛点、解决了你的需求吗?

如果你曾因为朋友圈、抖音而上瘾,要问这些软件开发者是不是在其中拥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答案是肯定的。但不管在微信还是抖音中安装任何防沉迷系统,还不如在自己身上安装一个来得更有用,如果存在这种人体防沉迷系统的话。

回到常用的 APP 上,比如收藏、阅读、时间管理、学习等等 APP ……很多人在没有这些 APP 存在的情况下,都很难翻开一本书,很难买个纸质笔记本去规划、去记录,有一款 APP 又能怎样呢?更何况,你能保证这款 APP 考虑得更多的是你的痛点,还是背后巨大的商业价值?

一年前一款收藏 APP 负责人联系到我们,希望做一次推荐,我发现他们的收藏功能做得特别好,但正在准备转向社交。我向他们提出两个问题:第一,对用户来说最大的问题是收藏之后没阅读习惯,如何构建一种机制解决这种问题相对来说应该更重要吧;第二,把用户筛选出来的内容作为首页推荐重新给用户看到,只会让收藏这件事变得毫无意义,因为基于不同用户的不同喜好和标准所筛选的内容集合在一起约等于没筛选。

此事后来不了了之。

开发者们和用户之间呈现出两种关系:要么互不关心,要么互相对立。而很多值得被关心的部分,正在面临着各种威胁。

大量用户被免费、破解、盗版的环境宠坏,他们会说,“你们做得真的很棒!希望你们做得越来越好!希望你们活下去!”,但他们并不真切拿出实际行动去关心开发者们的死活;

获取大量用户的开发者们被流量宠坏,肆意消费用户的信任,打车、外卖软件的隐私泄露和大数据杀熟,默认开启的花呗支付、默认被勾选的隐私协议、侮辱智商却轻松洗脑的广告……

这样的情况也适用于电影、电视剧和综艺。更适用于当今的自媒体。

对于应用选择来说,如果你需要我的建议:最好是选一款真正为你解决痛点的应用,并为它付费,拿出你的信任,才能获得更好的回报。如果这款应用某一天真的不再考虑用户了,自然不再有人会愿意为它付费。而如果你每天想着破解、免费,那些失去纯粹、良好开发环境的开发者们自己连饭都吃不起的时候,凭什么要为一群只想白嫖的人倾注一生中的数年甚至数十年呢?

当我们把一些真正为大众创造利益的企业或个人的失败当作笑谈时,失败的不是他们,而是我们。不是他们没能把好东西延续下去,而是这个世界不配拥有。

不过,人为什么会被宠坏?

 

 (二)人为什么会被宠坏?  

1999 年,一部融合了宗教、功夫、科幻等多种元素的电影《黑客帝国》上映,开篇时,主角安德森翻出过一本书,那是法国哲学家、社会学家让·鲍德里亚在 1970 年的作品 《消费社会》。

多年以后的今天,《黑客帝国》三部曲的隐喻和《消费社会》中所描绘的景象在当下的中国社会变得愈发真实。在《消费社会》的开篇有一段话:

把所有经济上的满足都给予他,让他除了睡觉、吃蛋糕还为延长世界历史而忧虑之外,无所事事。把地球上所有的财富都用来满足他,让他沐浴在幸福之中,直至头发根:这个幸福表面的小水泡会像水面上的一样破裂掉。

——陀思妥耶夫斯基《死屋手记》

从鲍德里亚的论述来剖析,在这个消费时代,“个体首先被邀请进行自我取悦、讨好自己”,人人都变成了 [ 新神 ] ,一切的消费品都变成供奉这一新神的祭品,而商家和媒体在其中唱着颂歌:你值得更好的生活、你值得更好的自己,你要幸福、要美好、要娱乐,你要更舒适、更漂亮、更自由、更有地位、更有品味……为了满足被描绘出来的理想中的生活、符合被设定的身份,[ 新神 ] 们心甘情愿掏出腰包里的血汗钱。这还不够,他们心甘情愿放弃某些权力。

比如在鲍德里亚看来,女人看似有很多选择,但这些选择并非自己决定。他们对自己的眼光、对自己的皮肤都没有自信。他们与自我关系的维持需要通过符号和表达来维持,符号和表达的方式就是消费。

“时尚”会告诉他们什么可以什么不可以,什么刚刚好,什么太过时;她们可以买下当季最流行的一条裙子,却不敢穿上上个世纪流行的喇叭裤,因为有个声音会告诉她,这不合时宜。

比如花呗最近的广告告诉你,用花呗更方便、更环保、更安全,还能抢红包……就连某品牌的方便面都跳出来告诉你:理想生活就是这个味( 黑人问号脸 )。

工业革命带来琳琅满目的商品,带来前所未有的丰盛。看似人们在享受着科技的变革、经济的发展所带来的成果。然而这种丰盛,似乎并没有从本质上带来幸福与平等——因为这种丰盛资源的占用本身就已经不平等。比如超市琳琅满目的货架、商场各种各样的衣服首饰、平板和手机、电脑、可穿戴设备、以及这些设备中充斥着的软件、新闻、游戏、娱乐节目…… 你能从超市货架上提走的,最后不过是其中几个小件儿,最后被装进白色塑料袋里,而那琳琅满目的商品,与你毫无干系。

同理,软硬件、娱乐、新闻大多也跟你毫无干系。

事实上,我们对于物质的需求原本相比几百万年前的祖先来说,并无多大差别,而消费社会却通过不断生产的产品,创造出越来越多的需求。

因此,在这本书的一开篇,鲍德里亚就说,在以往所有的文明中,“能够在一代一代人之后存在下来的是物,是经久不衰的工具或建筑物,而今天,看到物的产生、完善和消亡的却是我们自己。”

我们坐在伪装的神坛上,看着这些贡品不断生产和消亡,心中充满着不安全感,而这种不安全感,就是消费社会的主要代价。

时间有限,就写到这里吧。但愿你在这消费时代,做一个清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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